偶尔会听到一种说法:学了微分流形以后,会更加理解“微分”到底是什么。对此我有一点不同的意见。

微分本身其实并不依赖微分流形。把它理解成局部线性近似就已经足够。

Fréchet 微分

设 X,YX,Y 是赋范空间,U⊂XU\subset X 是开集,并考虑映射 f:U→Yf:U\to Y。

如果存在连续线性算子 A:X→YA:X\to Y,使得

f(x+h)=f(x)+Ah+o(∥h∥),f(x+h)=f(x)+Ah+o(\lVert h\rVert),

那么称 ff 在 xx 处 Fréchet 可微,并定义

Df(x)=A.Df(x)=A.

所以,微分最直接的意义,就是在一点附近用线性映射去逼近原来的函数。

在有限维空间里,选定坐标以后,Df(x)Df(x) 可以表示成我们熟悉的 Jacobian 矩阵。到了无限维,矩阵不再是合适的语言,但微分依然是一个连续线性算子。

微分与梯度

对于实值函数 f:X→Rf:X\to\mathbb{R},微分自然属于对偶空间:

Df(x)∈X∗.Df(x)\in X^*.

也就是说,微分首先是一个作用在向量上的连续线性泛函,而不是原空间中的向量。

只有在空间上给定内积以后,才能借助 Riesz 表示定理,把这个线性泛函对应成一个向量。若 XX 是 Hilbert 空间,则存在唯一的梯度向量 ∇f(x)∈X\nabla f(x)\in X,使得

Df(x)[h]=⟨∇f(x),h⟩Df(x)[h]=\langle \nabla f(x),h\rangle

对任意 h∈Xh\in X 成立。

有限维情形下,一旦选定内积,微分与梯度就可以互相对应。任意有限维实向量空间选定一组基以后,都与 Rn\mathbb{R}^n 同构,因此总可以引入内积。同时有限维空间上的所有范数彼此等价,而且有限维赋范空间自动完备,所以总可以赋予 Hilbert 空间结构。

这样一来,在普通多元微积分里,微分与梯度之间的区别很容易被忽略。

从局部结构到整体几何

对于我来说,微分流形真正有意思的地方,是怎样把局部的代数结构,比如函数环和微分模,组织成整体的几何结构。

流形的每一点附近都只是普通的欧氏空间。更准确地说,对于任意 p∈Mp\in M,都存在邻域 U⊂MU\subset M 和坐标映射

φ:U→Rn.\varphi:U\to\mathbb{R}^n.

因此在局部做的依然是普通微积分。真正新的问题是:不同局部之间如何相容,以及这些局部数据怎样在重叠区域上粘合起来。

设有两个坐标邻域 (U,φ)(U,\varphi) 和 (V,ψ)(V,\psi)。在重叠区域上,两套坐标通过转换映射

ψ∘φ−1\psi\circ\varphi^{-1}

联系起来,而光滑结构要求这些坐标转换也是光滑的。

从层的语言看

对于每个开集 U⊂MU\subset M,可以考虑它上面的光滑函数环与微分形式:

C∞(U),Ωk(U).C^\infty(U),\qquad \Omega^k(U).

向量场、微分形式等对象都可以看成光滑函数环上的模。

当 V⊂UV\subset U 时,会自然出现限制映射

C∞(U)⟶C∞(V),Ωk(U)⟶Ωk(V).C^\infty(U)\longrightarrow C^\infty(V),\qquad \Omega^k(U)\longrightarrow\Omega^k(V).

如果若干局部对象在重叠区域上彼此相容,那么它们可以唯一地粘合成一个整体对象。

所以这里真正重要的是:

局部数据⟶相容性⟶粘合⟶整体对象.\text{局部数据}\longrightarrow\text{相容性}\longrightarrow\text{粘合}\longrightarrow\text{整体对象}.

de Rham 上同调:一个最熟悉的例子

这种“局部没有问题,但整体上出现障碍”的现象,最广为人知的例子之一就是 de Rham 上同调。

设 ω∈Ωk(M)\omega\in\Omega^k(M),其中 k>0k>0。如果

dω=0,d\omega=0,

那么 ω\omega 是闭形式。

Poincaré 引理告诉我们:在每一点足够小的邻域中,闭形式一定是恰当形式。也就是说,局部总可以找到某个微分形式 η\eta,使得

ω=dη.\omega=d\eta.

因此局部上有

dω=0⟹ω=dη.d\omega=0\quad\Longrightarrow\quad\omega=d\eta.

但到了整个流形上却未必如此。

于是 de Rham 上同调定义为

HdRk(M)=ker⁡ ⁣(d:Ωk(M)→Ωk+1(M))im⁡ ⁣(d:Ωk−1(M)→Ωk(M)).H^k_{\mathrm{dR}}(M) = \frac{\ker\!\left(d:\Omega^k(M)\to\Omega^{k+1}(M)\right)} {\operatorname{im}\!\left(d:\Omega^{k-1}(M)\to\Omega^k(M)\right)}.

也可以直接理解成

HdRk(M)=闭 k-形式恰当 k-形式.H^k_{\mathrm{dR}}(M)=\frac{\text{闭 }k\text{-形式}}{\text{恰当 }k\text{-形式}}.

闭而不恰当的微分形式代表非零的 de Rham 上同调类,而这些上同调类记录的是流形整体的拓扑信息。

局部看起来完全普通的微积分,在粘合成整体以后,可以出现局部根本看不到的拓扑障碍。

再往代数方向走一步

我们甚至可以暂时把范数、拓扑和极限都放在一边。

微分在代数层面留下的核心结构,是 Leibniz 律。

设 kk 是交换环,AA 是一个 kk-代数,MM 是一个 AA-双模。考虑一个 kk-线性映射

δ:A→M.\delta:A\to M.

如果它满足

δ(ab)=a δ(b)+δ(a) b,\delta(ab)=a\,\delta(b)+\delta(a)\,b,

那么称 δ\delta 为一个导子,也就是 derivation。

从这个角度看,“求导”在代数层面最核心的内容并不是极限,而是 Leibniz 律。

Kähler 微分

如果 AA 是交换 kk-代数,那么可以构造 Kähler 微分模

ΩA/k1.\Omega^1_{A/k}.

它带有一个普遍导子

d:A→ΩA/k1.d:A\to\Omega^1_{A/k}.

所谓“普遍”,是说对于任意 AA-模 MM 以及任意导子 δ:A→M\delta:A\to M,都存在唯一的 AA-线性映射

φ:ΩA/k1→M\varphi:\Omega^1_{A/k}\to M

使得

δ=φ∘d.\delta=\varphi\circ d.

更紧凑地写,就是

Der⁡k(A,M)≅Hom⁡A ⁣(ΩA/k1,M).\operatorname{Der}_k(A,M)\cong \operatorname{Hom}_A\!\left(\Omega^1_{A/k},M\right).

因此,Kähler 微分模可以理解成把代数上的所有导子统一编码起来的对象。

再回到光滑流形

对于光滑流形,也可以反过来从光滑函数代数这一侧理解微分形式。

考虑光滑函数环 C∞(M)C^\infty(M)。在 C∞C^\infty 环的意义下,Kähler 微分与通常的光滑 1-形式对应:

ΩC∞(M)1≅Γ(T∗M).\Omega^1_{C^\infty(M)}\cong\Gamma(T^*M).

而普遍导子

d:C∞(M)→Ω1(M)d:C^\infty(M)\to\Omega^1(M)

就是我们熟悉的

f⟼df.f\longmapsto df.

所以微分形式也可以从函数代数和模的角度来理解。

这和前面从层论看微分流形其实是同一类思路:先研究局部的函数环及其模,再研究这些局部代数对象怎样彼此限制和粘合,最后得到整体的几何对象。

非交换情形

即使到了非交换代数,导子的概念仍然存在。

只是这时左右乘法不能再混在一起,因此值域自然要看成一个 AA-双模 MM。导子仍然满足

δ:A→M,\delta:A\to M,

以及

δ(ab)=a δ(b)+δ(a) b.\delta(ab)=a\,\delta(b)+\delta(a)\,b.

相应地,也可以定义非交换情形下的普遍微分对象,并建立所谓的 universal differential calculus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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