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们其实每次在和世界交互之前,就已经在脑中用以往的知识对世界建模了。也就是说,在真正得到结果以前,我们已经给各种可能的结果赋予了一个先验分布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我们所有人都是不自觉的贝叶斯主义者。
例如早上看到天色阴沉,又知道最近正是雨季,我会觉得今天有八成概率下雨。这个“八成”并不是天空本身具有的某个物理属性,而是根据过去掌握的信息,对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作出的判断。如果后来天气预报说降雨云已经散了,我就会调整这个判断。新的经验不断进入,我们也不断修改原来建立的模型。
这就是经典贝叶斯主义最朴素的图景。
而自从量子理论诞生以来,测量问题就一直纠缠着物理学家。如果波函数描述的是某种客观存在的物理状态,那么测量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?为什么一个按照薛定谔方程连续演化的状态,在测量以后却突然得到一个确定结果?所谓“坍缩”究竟只是描述方式的变化,还是世界本身真的发生了某种特殊的物理过程?
后来有一伙人换了一个方向。他们不再把量子态看成物理系统本身具有的一项客观属性,而是借用了概率论中贝叶斯学派的思路,把它理解成行动者根据已有经验,对未来测量结果所作出的概率判断。
这就是量子贝叶斯主义,QBism。
在 QBism 里,量子态属于行动者,而不是属于被测量的物体。不同的人掌握的信息不同,可以给同一个系统赋予不同的量子态。一次测量也不再只是把系统里原先藏着的某个答案“读出来”,而是行动者选择一种测量方式,对世界采取一种行动;世界返回一个结果,这个新的经验又反过来改变行动者原有的判断。
这样一来,所谓波函数坍缩也不必首先理解成某个物理实体突然发生了跳变。变化的是行动者在得到新的经验以后,对未来结果所作出的概率判断。
这种认识论放到人际关系里,也能给出一个很直观的类比。我们认识一个人的时候,会根据过去的经验给 ta 建立一个模型:ta 是什么样的人,会怎样行动,什么事情是 ta 会做的,什么事情又不像是 ta 会做的。随后每一次交往,都在给这个模型增加新的信息。
不过这里和 QBism 有一个很重要的不同。正如很多物理学家并不会因为 QBism 对量子态的主观概率解释,就放弃追问量子理论背后究竟存在怎样的物理实在;在人际关系里,我们也不可能因为承认自己的认识只是一个模型,就放弃理解模型背后那个真实的人。
人是真实存在的。
也正因为如此,我们才会不断试图通过 ta 的行为、语言和长期的一致性,去修正自己原来的认识,让脑中的模型尽可能接近这个真实的人。
问题在于,人很容易把“我所认识的这个人”和“这个人本身”混在一起。
我们根据有限的经验建立了一套关于 ta 的判断,久而久之,却会忘记这些判断本身也是模型,也有自己的先验,也可能从最开始就赋错了权重。于是当新的经验和原来的认识发生冲突时,我们有时候不会立刻修改模型,而是不断给异常寻找解释,希望原来的那个人仍然能够被保存下来。
直到矛盾积累到一定程度,才发现需要修改的已经不是某一个具体判断,而是最初建立起来的整个先验。
承认这一点,并不是放弃认识一个人。恰恰相反,只是承认我们对一个人的认识始终需要被新的经验检验和修正,而不能把自己脑中的模型直接当成对方本身。
Discussion
回应与讨论
回应会立即公开。请围绕文章讨论,不要提交现实身份信息或联系方式。“访客”只表示同一浏览器持续使用同一本地凭证,不代表现实身份认证;清除浏览器数据后会失去编辑和删除权。
正在读取回应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