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尔斯因为没有签署那份由多位菲尔兹奖得主共同签署的 AI 宣言,再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。但这并不是什么突然发生的分裂。早在十多年前,就已经有人公开批评他对 Lurie 以及高度理论化数学的态度;至少在那些批评者看来,高尔斯当时的口吻甚至可以被理解成一种“嘲讽”。

真正持续了二十多年的问题,是一批数学家从来就不接受高尔斯所谓“数学的两种文化”。在他们看来,数学的重点并不是不断攻克一个个重大问题。问题之所以重要,是因为它迫使人建立新的概念、结构和理论;如果最后只剩下“把题解出来了”,那反而把数学里最重要的东西丢掉了。

所以高尔斯今天对 AI 的态度会引起这么大的反感,也并不奇怪。他这些年不断上调自己对 AI 数学能力的判断,而在那些本来就不认同他数学观的人看来,这几乎是在重复同一个错误:把越来越强的 problem solving 能力,当成越来越接近数学本身。更激进的批评甚至已经重新走到了十多年前的位置——开始怀疑高尔斯到底理解多少今天那些高度结构化的现代数学。

AI 真正做的,是把数学界内部积压已久的矛盾一下子公开化了。过去有人关心重大问题,有人更关心理论、语言和结构,彼此看不顺眼也主要只是数学共同体内部的事。现在 AI 恰好沿着 problem solving 这条线高速前进,于是原来那个多少还可以被当成数学审美差异的问题,突然变得无法回避:如果机器越来越擅长解决困难问题,那么解决问题究竟是不是数学最核心的东西?

而整件事最讽刺的地方也正在这里。AI 给数学界带来的危机越真实,数学界内部的分裂反而越严重。有人因为 AI 的进展更加重视 problem solving,也有人恰恰因为 AI 越来越会做这件事,而更加确信概念、结构和理论理解才是数学真正不可替代的部分。危机没有把大家推向共识,反而逼着每个人重新回答“数学到底是什么”,于是原本就存在的裂缝被越撕越开。

20 世纪末以来,数学的语言和理论结构发展得越来越快,但数学家对于“什么才算真正重要的数学”的共识显然没有以同样的速度增长。过去这些矛盾藏在学科内部,现在 AI 的热潮把聚光灯打了过来。

于是出现了一个多少有些荒诞的局面:AI 还没有真正取代数学家,数学家已经先因为“什么才算真正的数学”而分得越来越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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